公元1000年:绘制世界联通新坐标(阅见世界)
刘传平《人民日报》(2026年05月15日 第 17 版)

当我们谈论全球化时,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1492年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的帆影。长久以来,“15世纪开启全球化”的历史叙事根深蒂固。但美国耶鲁大学汉学家韩森在《公元1000年》(见图,资料图片)中,以扎实的考古实证与开阔的全球视野,抛出一个新的观点:全球化的序幕在公元1000年前后就已拉开。这本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著作,让读者在重新理解早期世界史的同时,也读懂当下全球化的本质与困境。
韩森打破“欧洲中心论”的历史叙事桎梏,以“文明平等互动”为视角,串联起公元1000年前后的全球网络。作为深耕中国史与丝绸之路研究的汉学家,她并未局限于单一文明的叙事,而是将目光投向亚欧非大陆与北美洲,勾勒出一幅多文明共生、联动的全景图。
在她笔下,公元1000年不是各文明孤立发展的序曲年代,而是一个“探索者连接世界”的关键节点:维京人驾驶着灵活的长船,抵达北美纽芬兰,比哥伦布提早约500年完成了跨大西洋航行,他们与美洲原住民的贸易往来,虽短暂却首次打通欧洲与美洲的联结;基辅罗斯作为中介,将北欧的毛皮、东欧的奴隶与西亚的文化、中亚的白银紧密串联,构建起横跨欧亚大陆的陆上网络;而中国宋朝,则成为这个全球网络的核心引擎——泉州、广州等港口千帆竞发,瓷器、丝绸远销中东、非洲,阿拉伯工匠为争夺市场竭力仿制中国瓷器,汴京坐拥百万人口,已是当时全球最为繁华的都会,支撑起宋朝作为世界最大经济体与制造业中心的地位。
书中最具启发性的,是通过细节满满的考古实证与历史叙事,让我们看到“早期全球化”的真实样貌。韩森聚焦于物质流动、技术传播与普通人的命运,让这段被淡忘的全球化历史变得可触可感。她提及,丹麦国王哈拉尔·蓝牙统一丹麦,他的名字后来被用于命名连接电子设备的技术,恰如这位国王当年对区域的联结,暗合了全球化的本质;在美国缅因州发现的维京硬币,印证了维京人放弃美洲定居点后,仍持续与美洲进行贸易往来;40万枚阿拉伯铭文银币在斯堪的纳维亚与东欧出土,揭示了中东通过贸易连接欧亚的“全球供应链雏形”。这些细节不仅让历史变得生动鲜活,更以“物质文化”为匙,证明了公元1000年的世界,早已形成跨越山海的互动网络。
作为深耕中国史的学者,韩森在书中用大量篇幅书写中国。书中,中国瓷器与丝绸远销印度洋与波斯湾沿岸,外来商人、宗教、物产源源不断进入中原。长期规划、开放通商、包容文化、重视技术,共同构成中国参与早期全球化的图景。韩森打破西方中心的历史叙事,把宋朝推到舞台中央——这个当时最具全球化气质的文明核心,以开放的姿态承接四方商贸,用长远的发展智慧让中国成为早期全球化的关键枢纽,也证明中国式的对外开放道路自古便具有开放、联通、务实的底色。
韩森写公元1000年,实则在回应我们这个时代。书中的一个惊人发现是:早期全球化同样伴随着冲突、排外与抵制。开罗、广州、君士坦丁堡都曾出现对外商的排斥与骚乱。这说明,贸易带来繁荣,也带来摩擦;联通创造机遇,也催生焦虑。当今世人也与古人面临同样的难题:是否要与异质文明合作贸易?如何应对技术传播带来的竞争?全球化是强化自身身份认同,还是会摧毁本土文化?当我们在讨论贸易竞争、技术封锁与文化冲突时,殊不知这些问题,我们的祖先在千年之前就已给出过不同的答案。
宋朝的开放包容、维京人的探索进取、阿拉伯商人的灵活变通,以及各文明间因差异引发的冲突,都为我们理解当下的全球化困境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——正如韩森所言,“我们的祖先在公元1000年以各种方式回应了世界的变化,我们必须研究他们的应对之策,以更好地应对未来。”
公元1000年的全球化,或许稚嫩、或许脆弱,却为后来的世界互联埋下了种子。韩森用这本书告诉我们,历史的价值在于不断质疑、不断重构,在回望过去中读懂当下、照亮未来。对于每一个想理解全球化本质、想跳出认知局限的读者而言,《公元1000年》都是一本值得细细品读的佳作——它不仅能让我们看到一个被淡忘的全球化开端,更能让我们在千年文明的互动中,找到应对当下世界的智慧。
(作者单位:中共江苏省委党校世界经济与政治教研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