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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不停挥 陈亚非与未完的画作

2026-08-19 13:48 来源:综合

       “到目前为止,十分满意的一件都没有。”

       五十余年反复训练,仍拒绝过早“结壳”。一位水墨人物画家,在时间收窄之前,继续把下一张纸铺开。

陈亚非群像作品 · 资料图

       一、画面还在扩张

       采访开始前,我们先为一张小桌子忙了几分钟。

       桌子不重,几个人却都伸手去搬。陈亚非一迭声说“我来,我来”,又笑着承认,太大的东西如今常要喊年轻人帮忙。1955年出生的他已经年过七旬,体力究竟不比从前。可是当一幅尚未完成的巨画被移到他身后,他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,手也跟着在纸上调兵遣将。

       那是《乡里乡亲》。多张八尺宣纸拼在一起,坐满了北方与西北农民的面孔。画还要再往两边长。若场地容得下,他想让它铺开,继续向外延展。

      “画一个人,是造型;把许多人放在一起,便要控制黑白灰、呼吸和气势。”

      “哪个地方浓,哪个地方淡;哪个地方疏,哪个地方密;哪个地方留白,哪个地方穿气。”他说着,手指在画面上移动,像一个站在沙盘前的指挥者。画一个人,是造型;把许多人放在一起,便要控制黑白灰、呼吸和气势。他把这叫作“调动千军万马”。

       他每天上午画三个多小时,午睡后再画三个小时,晚上回家写两三个小时的字。周一到周六,日子大抵如此。“过去中午不要睡,现在不行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把那个很有力量的词重复了一遍:“每天正常情况下是八到十个小时,叫手不停挥。”

       我在采访中渐渐发现,陈亚非不只是用毛笔造型。他说话也是造型的。

       他很少满足于一句抽象判断。讲贫穷,他不说“物资匮乏”,他说稀饭喝完,碗是要舔干净的;讲求学辛苦,他不说“风雪兼程”,他说雪粒迎面打来,骑车时眼睛几乎睁不开;讲战争,他不说“艰苦卓绝”,他说旗子要破,衣服要烂,脸上要有油泥,伸出来的手要像父辈劳动过的手。

       他的语调抑扬顿挫,常常自己给自己配音:钥匙“哗啦”一响,马蹄“扑通、扑通”刨在地上。几十年的绘画训练似乎已经渗入语言,使他看一件事,总先看见轮廓、动作、明暗和质地。

       《乡里乡亲》也不是凭空来的。小时候住在外婆家,他扛一条长凳,外婆拿一把扇子,两个人经过荷塘去听戏。麦场上坐满老人,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过年时,农村亲戚轮流请他们吃饭,桌上有圆子、粉丝烧肉、咸鱼。多年以后,这些已经离开现实生活的面孔,又从他笔下坐到一起。

       “年轻人的脸好看,但可画的东西少。”他说,“农民的脸经过岁月磨练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”

       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谈造型,其实也在谈他为何画人。他要的不是光洁的标准答案,而是时间留在一张脸上的证据。

       二、一分钱的想象力

       陈亚非最初认识图画,不在美术馆,而在工人电影院售票处旁。

       1960年前后,那里有一个书架,插着可以租借的小人书,一分钱一本。外婆每天想办法凑出这一分钱,把四五岁的他抱在怀里,一张一张翻,一张一张讲。

       那时的一分钱可不轻。家里喝完稀饭,碗里一点米汤也舍不得剩;一个月若天天租书,便是三毛钱。外婆受过旧式教育,会写诗,会书法,也会画画。她不讲“艺术启蒙”这四个字,只是日复一日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

       陈亚非说,自己后来喜欢连环画,“和外婆有百分之九十的关系”。

       五岁那年,他跟外婆看了露天电影《林冲夜奔》,回来便在一张剪鞋样的牛皮纸上画:纸的一头是林冲,旁边有红缨枪,还有一个挑着的酒葫芦。纸小,江湖大。更难得的是,细心的家人将此宝贵画作留存至今。

       他小时候也捡过一块被人锯下来的不规则木板,削去两个尖角,当作画板。家里让他看着锅煮饭,他常常看画看入迷,坐在锅前,饭依旧煮糊。为了压住糊味,只好往焦黄的饭上插葱;父亲回来不客气,照打。打完,他还画。

       热爱在陈亚非那里,从一锅糊饭,一块废木板,一张本来要拿去做鞋的纸,开始。

       小学三四年级的美术课上,同学借他一本上海出版的《三英战吕布》。他把小人书藏在图画本下面,一边临摹,一边偷看老师。画到得意处,便忘了抬头。

       老师从讲台旁绕下来,静静站到他身后。

       四五分钟里,全班同学看着老师,老师看着他。教室忽然静得不正常。他抬头,发现讲台前没人;一回头,老师就在身后。他说,自己当时“头发都竖起来了”。

       这位年轻老师平日严厉,捣蛋的留级生常被揪耳朵,于是所有学生都被管教得服服帖帖。但那天,他没有伸手揪耳朵。他把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桌上,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
       “你小子,以后说不定会有出息。”

       陈亚非讲到这里,七十岁的人仍能准确复现那个九岁孩子的惊惧与狂喜。“这句话让我信心大增。”他说,“一句话,有时候决定一个人的命运。”

       真正改变人的赞许,往往不长。甚至不够郑重。它只是在一个孩子以为自己要挨罚时,忽然落到头顶的一只手。

       多年后,陈亚非回来教画画,学生中,就有这位当年的恩师。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       三、夜里挑灯,最后一盏

       陈亚非上学早,在班里永远是年纪最小的一个。个子不高,成绩平平,体育也不出众。他自尊,又自卑。绘画,成了他少数可以确信自己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1971年前后,学校为参加淮南市中学生美术作品展,成立了美术组。他考进了。晚饭后,天黑前,他便进教室;常常画到凌晨一两点,整栋教学楼都暗了,只剩美术组的一扇窗亮着。

       因为总是最早来、最后走,教室钥匙便留在了他手里。

       三个月后,他画了一张素描静物:笔筒、颜料、几支笔、一只盛水果的小盘子;又临了一张矿工水粉画,灯光打在打眼工人身上。此前他从没画过水粉,临了几遍,两张画都得了一等奖。

       天赋在这里当然存在,但那把钥匙或许更可靠。所谓“有天分”,常常只是别人看见结果时的称呼;在结果出现以前,它的名字叫每天开门、每天关门。

       十六七岁,他每周骑车到老先生家学画。冬夜冷,雪粒撞在脸上。老师家中生一只小火炉,温一瓦壶酒,桌边几粒花生米。老先生瘦,讲人体结构时便掀开衣服,指着自己的骨骼和肌肉说给他听。

       老先生不轻易告诉他该怎样画、怎样改,只挑错处。他把画带回去,思考、修改、沉淀一周再回来。有一张年画,前后改了二十余稿。

       晚上十点半,他骑车回家。途径一片坟地,附近曾是执行枪决的地方。他怕,便扯开嗓子唱歌壮胆。夜里有人听见坟地中传来歌声,以为闹鬼。

       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:“是我怕。”

       艰苦岁月并不总是一副沉重面孔。有时它顶着风唱歌,有时围着火炉喝一口温酒,有时只剩几粒花生,却仍能把一个诚心诚意的少年留到深夜。

       后来,陈亚非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美术系,又结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研究生班。如今,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宁波美术家协会副主席、宁波书画院副院长、宁波市茶文化书画院院长。作品入选第七、第八届全国美展,以及全国第二届中国人物画展、全国第二届体育美展;曾获全国图书评奖一等奖、图书“冰心奖”、全国“五个一工程奖”、日本野间美术奖等,出版个人画集八册,并为国家邮政总局设计过电话磁卡和二十四节气邮资明信片。头衔和奖项足以写满一段履历,然而若从他的画里倒推,那些成果仍可追溯到一件朴素的事:反复训练。

       一个点,要点几百次、几千次;一根线,要知道何时快、何时慢,何时枯,何时润。下功夫,才能长功夫。

       四、把她画进《牡丹亭》

       画画也曾替陈亚非做过一件很文艺的事:追妻。

       妻子是中学校花,能歌善舞,一手好字。她是班里最高的女生,他是男生中最矮的一个。中学几年,两个人说话不足十句。军训排队时,手臂偶然碰一下,他都能暗自激动许久。

       后来两人同在安徽师范大学,她读中文,他读美术。前两年,他仍只敢远远看她。直到出版社约他画连环画《牡丹亭》,他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:“我不懂文学,你帮我讲讲。”

       她从图书馆借来许多资料,读完以后,给他讲杜丽娘的心境。怎样郁闷,怎样思春,怎样第一次见到恋人。她不仅讲,还站起来做动作:肩膀要抬一点,手不能太高,应当放在什么位置。他在一旁画速写。

       出版社只给三个月,他硬是拖到六个月。理由也坦白:一个星期可以见两次。

       她在大阶梯教室自习,里面坐着一两百人。他不敢喊她名字,就约定以摔钥匙为号。她听见门外的钥匙被摔得哗啦作响,便收拾书包。全教室的人都看着她走出去。

       画册署名时,他又故意把她的名字写在前面。她不高兴:“我又没画,别人会以为我们有关系。”

       他等的正是这句话。

      “有关系,有什么不好吗?”

       还有一次,他去中文系做讲座,中山装背后裂了一个三角口。她约他到公园亭子里,让他把衣服脱下来,一针一线缝好。

       陈亚非讲《牡丹亭》时,语言比讲任何艺术理论都细。钥匙怎么响,肩膀怎么抬,衣服在哪里裂,他一一记得。一个长期观察人物的人,似乎也天然保存着情感中的小动作。

       画如其人。画中线条有收有放,他的生活也不是一味苦行。艰难是真的,浪漫也是真的;一个人可以在凌晨独自画画,也可以为了多见一个心爱的姑娘,把一季稿期拖成半年。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《解放区的11天》 · 陈亚非

       “要能洒得开,关键还要能收得拢。”

       五、向东而行,海滨甬城

       1996年,陈亚非从淮南来到宁波。

       这次迁移不必写成壮烈的出走。其动机非常明确:沿海城市更开放,机会更多;宁波离杭州近,离中国美院近,他想把自己放进一个更大的参照系里。

       在原来的环境中,他已容易得到认可。认可多了,有时也会成为一层看不见的壳。到了宁波,他重新看见外面的画,也重新追问:中国画究竟还能画什么?一个受过扎实写实训练的人,怎样不丢掉造型,又让笔墨真正活起来?

       评论者曾用“以线立骨,以墨为肉”概括他的水墨人物。这个说法颇为准确。他没有从写实跳到写意,而是把两者一层层接起来:学院训练给了他结构,大量连环画给了他速度和叙事,书法给了线条的骨气,水墨则让形体获得呼吸。

       他画人物时没有固定起点。“从脚趾头画起,也能把整个人画出来;先画手,先画裤腿,都可以。”他很少为巨幅作品画完整草稿。照片也只提供局部:一个马头,一只手,一个人的姿势。真正放到纸上,人物要重新组合,气息要重新分配。

       他说,画大画不能把一个个小人像贴纸一样贴上去。要有浓淡、粗细、干湿、虚实、疏密的对抗,才会从“小画放大”变成真正的大画。

      “要能洒得开,关键还要能收得拢。”

       洒得开,需要胆量;收得拢,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。中国画旧有一句“大处落墨,细处收拾”,陈亚非的说法更口语,也更像他本人:大胆落笔,小心收拾。

       讲到一组马与人物的巨幅作品,他又造出一个词:“水墨雕塑”。形要像雕塑一样结实,墨却仍要淋漓、生发。马不是静静站着,要让人仿佛听见蹄子在地面上“扑通、扑通”地刨;人也不是一个概念化的英雄,而应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——“你可以消灭他,但是你打不垮他”。

       这正是陈亚非语言最有意思的地方。他不急于解释“精神性”,先让你听见马蹄。

       六、创新,是天才的事情

       我问他怎样理解风格和创新。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:“百分之八九十的人,先不要谈创新。”

       这句话乍听颇不客气,甚至有些保守。可继续听下去,会发现他反对的并非变化,而是没有基本功支撑的变化。技术没有过关,创新很容易只剩形式:拆解、涂抹、制造怪相,动静很大,主心骨却被抽走了。

      “先技术,然后再艺术。”他说。

       他的“传统”也不是把古人原样复印。传统像米和面,是可以反复做、不断变化,却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新,先把主食扔掉。真正的创新,至少要看见既有表达的不足,又确实产生新的表达欲望;更要有能力,把欲望落实成作品。

       陈亚非并不把自己归入天才。他说自己“干别的都不行,画画没觉得那么难”,又说自己的优势无非三件:看得出别人的好;看见以后能学一点;五十多年不放松,一点一点往上走。

       他刚看完别人的新画法,第二天便会拿回来试;雨后经过皖南村落,看见墙上的苔痕像天然水墨,也想办法移入自己的画面。借来的东西当然还不是自己,必须“玩熟”,消化,变形,最后才可能长出个人面目。

       风格怎样形成?他的答案不是“找到一个符号,终身复制”,而是学习,敏感,敏锐,再形成与别人不同、同时走得通的表达。

       然而他眼下最大的困难,恰恰也是风格。

      “最大的坎,是要形成自己非常独特的东西。”

       紧接着,他又说,不能急。中国画一旦过早形成固定画法,很容易“结壳”,从此不会动了。他希望自己像一块海绵,中国画、油画、写实、抽象,只要有好处,都吸进来;到八十岁,甚至九十岁,才形成最后独特、最闪光的东西。

       这是一种颇有趣的矛盾:他渴望辨识度,又拒绝提前定型;他想走到高处,却不愿太早宣布自己已经抵达。

       或许真正的长期主义,不是一个动作重复五十年,而是五十年后,仍允许自己发生变化。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       七、画什么,看你里面有什么

       陈亚非读书的时间是挤出来的。上厕所十分钟,带一本;洗澡后躺下,也翻几页。古代画论难懂,他照样读,读不懂便问妻子;问多了,妻子也烦:“都看不懂,你看它干什么?”

       他还是看。一本书读进去一两成,也比没读过多一点。

       “画什么,看你的修养。”他说。

       人物画尤其如此。会把五官画准,只能说明手上有技术;要画苏东坡、画乡邻、画战争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,则要知道这个人为何站在这里,心里有什么,身后有怎样的生活。读诗词、典故和画论,不是为了给画面贴上“传统文化”的标签,而是为了辨认气势、韵味和格调。

       生活经验也同样重要。他画一个童年小女孩:女孩比他小一岁,他怕狗,她反而一路护着他。画中两个八九岁的孩子都不自然,女孩的手在辫子旁边摆弄,男孩也拘谨。作品未必是他技术上最强的一张,他却说“画得很有感情”。

       他还画过歪倒的枣树下一群看连环画的孩子。一本小人书摊在中间,背孩子的、放牛的,都被吸引过来。不了解故事的人,只看见几个乡村孩子趴在地上;知道外婆那一分钱以后,画面便多了一层回声:当年是外婆把书翻给他看,后来是他用一本书把更多孩子聚到树下。

      “这个是我经过的。能感动我,不一定能感动别人。”

       这句话很诚实。艺术并不保证普遍共鸣。它先忠于个人真正见过的事,再等待某个经历相似的人认出自己。

       对于年轻人学画,他最在意的也不是“像不像”。照着照片画得准确,不等于具备造型能力。真正的造型,是“你坐在这里,我看一眼;你离开了,我也能把你画出来”。不仅画脸,还能改变动作、方向、衣纹和关系。

       他批评的不是勤奋的美术生,而是一种规定训练的断裂和不完整:长期临摹石膏和头像,却很少进入独立创作。一旦照片撤走,手和脑子同时发空,最大的结果便是不自信。

       怎么办?还是老办法。把复杂能力拆开:毛笔如何控制,点怎样落,线怎样走,结构怎样成立,画面怎样收束。

     “不点几千个点,就点不好那个点”。

       这听上去没有捷径。可真正的捷径,原本就是不走弯路。

       八、AI来了以后,手还要做什么

       谈到AI,陈亚非不排斥,不惊慌。他承认照片、投影、AI都能提高效率,用这些办法的也大有人在。过去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解决的基础造型,机器也许已经可以完成。

       他话锋一转:“要避开AI能弄出来的东西,搞一点让它弄不出来的东西。这条路可能更难,要求更高。”

       这不是对技术边界的科学判决,而是一位画家的经验判断。在他看来,机器可以生成一个合乎比例的人,却未必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要更瘦一点,这只手要像父亲的手,这一笔应当在半干时停住。真正难以批量复制的,是个人经验、文化修养、审美判断,以及手在纸上面对不可逆的一笔时,承担的风险。

       中国画的未来,在他口中也因此不是“回到过去”。他称中国画为“有文化的绘画”:其中有技巧,有书法,有文学修养,也有人的生活。传统是根,现代造型、当代经验和新工具都可以进入,但应当自然长进去,而不是为了创新,先在枝头绑上一朵塑料花。

       他把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。越早接触书法、绘画、传统文化与真实生活,越可能把这些原本分散的能力重新合到一个人身上。

       我忽然理解,他所谓“不结壳”,并不只是给自己提出的要求。它也是他对中国画未来的想象:有根,但仍在生长。

水墨人物 · 作品资料图

       九、铺开下一张画纸

       采访快结束时,我问他,几十年画画道路上,最大的坎是什么。

       不是贫穷,不是凌晨的画室,也不是雪夜坟地。他说,是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、不可替代的东西。

       我又问,有没有哪件作品是他最满意的?

       他笑了:“到目前为止,十分满意的一件都没有。”

       他把自己比作一只蜗牛,背着重重的壳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每天找过去没有画过的素材,每张画只争取比原来好一点,“再好一点,再好一点”。

       他甚至认为,1972年开始画到今天,前面五十多年“全部是基础”。真正能集中画大画的好时光,可能只剩十到十五年。再往后,眼睛、体力和铺大纸的能力都会下降。

       可是他说这番话时,并没有暮年的伤感。他在描述未来的一幅大气氛战争画:没有崭新的旗,没有整齐的军装,也没有蓝天白云。旗子破得不成样子,人像野人,头发乱,胡子拉碴,衣服破,脸上满是油泥。一只手从画面里伸出来,要像父辈劳动过的手——粗糙,沉重,不漂亮。

       他不要标准化的英雄。他要一个真正从苦难里走出来、却不被苦难打倒的人。

      “你可以消灭他,但是你打不垮他。”

       这句话适合形容他想画的人,也隐约适合形容他自己。不是因为他一生没有遇到苦,而是苦与乐在他那里从来同时存在:糊掉的饭和鞋样纸上的林冲同时存在;雪夜坟地和一路壮胆的歌同时存在;反复修改的苦功和用钥匙追姑娘的机灵同时存在;年老后搬不动大纸的身体,和仍想画满一面墙的野心同时存在。

       采访结束时,我与他握手。他的手很有力。那只手如今需要别人帮助搬动巨幅宣纸,却仍保留着多年握笔形成的劲道。

群像作品局部 · 资料图

       “到目前为止,十分满意的一件都没有。”

       每天只争取比原来好一点。
       再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

《延安记忆》 · 陈亚非

       身后的《乡里乡亲》还没有画完。

       他也不急着完成自己。

       一个人真正不被打倒的标志,或许不是始终强壮,而是在时间不断收窄时,仍愿意把下一张纸铺开。  (采访、撰文: 洪紫千)